美国高校招收国际学生，为什么不能只用一套资助策略？

Open Doors公布的资金来源比例，为理解美国国际学生的融资结构提供了一个起点。其统计所使用的“主要资金来源”，是指对学生就读期间总费用贡献最大的单一资金类别，包括学费及生活费用。因此，82%的国际本科生主要依靠个人及家庭，并不意味着他们完全没有获得奖学金；同样，36%的国际研究生主要依靠美国高校，也不能理解为只有36%的人获得过学校资助。真正值得关注的是，不同学位层次的教育费用主要由谁承担，以及为什么形成这样的结构。

美国国家科学基金会下属国家科学与工程统计中心（NCSES）的2024年秋季调查，进一步揭示了硕士与博士之间的差别。在调查覆盖的理工科及部分健康学科研究型研究生项目中，68.6%的全日制硕士生以个人自筹资金为主要来源，24.2%以院校资金为主。博士生的情况几乎相反：只有8.8%主要依靠自筹资金，60.0%主要依靠院校资金，另外24.7%以联邦资金为主要来源。

这项NCSES调查包含美国本土及国际学生，覆盖范围也不同于Open Doors。不过，将两组数据分别观察，能够看到美国高等教育融资体系的一项重要特征：本科、硕士和博士教育并不遵循同一种资金安排逻辑。即使都属于研究生项目，学校可能对一类学生主要收取学费，却为另一类学生提供较长期的经济支持。这种区别并非只由学生的支付能力决定，还与不同学位项目的培养目标、成本结构和大学自身的科研教学需求有关。

对国际本科生而言，留学往往是一项由家庭承担主要经济责任的长期教育投资。学费、住宿、生活成本、交通及其他支出共同决定家庭能否负担，而大学的声誉、学术资源和未来发展机会，则影响家庭如何判断这笔投资是否值得。这也意味着，大学公布的学费并不一定就是决定学生选择的最终价格。对于收到录取通知的家庭来说，更重要的是扣除奖学金及其他资助后，实际需要支付多少，以及能否持续承担整个本科阶段的费用。

不过，不同来源国和家庭背景的学生，对学费和奖学金的重视程度可能存在明显差异。中国赴美本科留学生就是一个值得研究的案例。2024年发表于《Journal of International Students》的一项研究，利用约1,800名中国学生的申请、录取和最终入学数据，分析了他们选择美国大学时考虑的因素。研究发现，大学排名、社会声誉和地理位置具有显著影响，而学费水平在统计模型中并未表现出显著影响。研究还发现，是否获得学校资助与学生的最终入学选择存在显著关联。

这一结果与中国本科留学市场的现实具有一定联系。赴美攻读四年制本科需要家庭承担较高的总费用，能够进入这一市场、尤其是以美国选择性大学为目标的学生，往往已经具有一定的经济基础。对于其中一些家庭而言，学校的排名、在中国社会中的知名度，以及学历未来带来的教育和职业机会，可能比不同大学之间的学费差额更重要。因此，学费较高未必足以让他们放弃一所声誉更好的大学，但具有吸引力的奖学金仍可能提高某份录取通知的竞争力。值得注意的是，上述研究样本主要来自中国部分领先的国际高中，反映的是这一特定申请群体的择校行为，而不是所有中国家庭的统一选择。

这也说明，奖学金对国际本科招生的作用不能简单理解为价格越低越容易吸引学生。一项2022年针对美国五大湖地区65所四年制高校的研究发现，院校资助规模与国际本科新生入学人数存在显著关联，资助金额及其分配方式同样值得关注。对于不同支付能力和择校目标的学生，同样金额的奖学金可能产生完全不同的效果。增加奖学金支出，并不必然带来更高的入学率。 如果学校原本就能吸引足够多愿意支付全额学费的学生，增加普遍性折扣可能主要减少收入，而不是创造新的入学机会。相反，对于具有一定教育竞争力、但因价格因素失去潜在学生的高校，合理设计奖学金可能更有助于提高录取后的实际入学比例。

因此，大学需要理解的不只是学生来自哪个国家，还包括目标群体为什么选择赴美留学、家庭能够承担怎样的费用，以及学校的声誉和教育价值在多大程度上影响他们的决定。对于声誉吸引力很强的院校，奖学金可能不是争取部分高支付能力学生的首要手段；而对于需要通过改善实际价格与其他学校竞争的院校，资助方案则可能直接影响录取能否转化为入学。这种差异，也正是高校需要区别设计国际本科资助策略的原因。

与本科教育相比，美国硕士教育的培养目标和项目形态更加多样。有些硕士项目以学术研究和继续攻读博士为目标，有些则强调专业技能、行业联系和职业发展。不同项目之间，不仅课程和培养方式不同，资金来源及大学的经营逻辑也可能存在明显差异。在不少以职业发展为导向的硕士项目中，学费是项目运行的重要资金来源。学校通过课程设置、教师资源、行业合作及就业服务吸引申请者，而学生则根据项目费用、学习时间、大学声誉和预期职业收益作出选择。

2017年发表于《Journal of Public Economics》的一项研究，利用1995年至2005年美国国际研究生入学变化的数据，发现国际学生的学费收入在当时部分大学的教育资源配置中发挥了重要作用，其中硕士教育与博士教育表现出不同的经济关系。对某些硕士项目而言，国际学生不仅是接受教育的群体，也可能是项目收入及大学内部教育资源配置的重要来源。不过，这并不意味着所有硕士项目都依赖全额自费学生。NCSES的2024年调查显示，即使在其覆盖的研究型学科中，硕士生资金结构也存在很大差异。例如，计算机与信息科学硕士生中，76.8%以自筹资金为主要来源，而物理科学硕士生的这一比例为46.8%。

这些差异反映出，大学制定国际硕士招生策略时，需要关注具体项目，而不只是“硕士”这一学位标签。研究型硕士可能与科研团队、实验室和后续博士培养产生联系，而职业型硕士则可能更强调课程投入、实践训练及毕业后的职业发展。即使属于同一学科，不同学校和项目的成本结构也可能截然不同。学生对学费的接受程度，同样取决于他们认为项目能够带来怎样的教育与职业收益。

对较为依赖学费收入的硕士项目而言，降低价格并非吸引国际学生的唯一方式。合理的学制、清晰的培养目标、与行业相关的课程及可信的职业发展支持，都可能影响学生对总费用的判断。如果一个项目能够提供具有吸引力的专业训练和职业前景，学生可能愿意承担较高的教育成本；反过来，如果项目的就业价值和培养特色不够明确，即使提供一定奖学金，也未必能够显著改善招生表现。国际硕士招生的竞争，因此不只是奖学金金额的竞争，也是项目能否证明自身教育价值的竞争。学费定价、奖学金、培养内容和职业发展支持，需要共同构成一个让申请者认为值得投入的教育方案。

研究型博士的资金逻辑与本科和许多硕士项目有着更加根本的区别。博士生通常需要在较长时间内完成课程、研究训练、论文工作及其他学术任务，在这一过程中，也可能通过研究助理或教学助理岗位参与科研项目、实验室工作和本科教学。大学及导师通过相关经费支持博士生，既是在培养未来的研究人才，也是在为自身的科研和教学活动配置人力资源。因此，博士资助并不只是学校用来争取优秀申请者的学费优惠，还直接关系到研究项目如何开展，以及大学能否维持相应的教学和科研活动。

NCSES的2024年博士毕业生调查提供了更加直接的国际学生证据。在17,846名报告了主要资助来源、毕业时持临时签证的研究型博士学位获得者中，48.9%表示其博士学习期间的主要资金支持来自研究助理或培训资助，23.3%来自教学助理，另有19.9%主要依靠奖学金、研究资助或论文基金，以个人资金为主要来源的比例仅为4.5%。这组数据清楚地表明，对于调查覆盖的国际博士毕业生而言，研究和教学相关支持是博士培养的重要经济基础。

国际博士生同时也是美国科研人才供给的重要组成部分。NCSES的2024年数据显示，以各学科报告了公民身份的研究型博士毕业生为分母，持临时签证者在计算机与信息科学领域占61.1%、工程领域占53.9%、数学与统计领域占51.5%，在物理科学领域占40.3%。这种结构意味着，美国大学在多个重要科研领域的博士培养中，已经形成了相当程度的国际人才参与。对拥有科研项目和实验室需求的大学而言，招收具有相应研究能力的国际博士生，并通过助研、助教和其他资金形式提供支持，不仅能够吸引优秀申请者，也可能满足科研团队对长期研究人员的实际需求。资助规模由此与导师经费、科研项目和教学安排形成直接联系，而不是单纯取决于学校愿意提供多少奖学金。

美国博士教育对国际人才的吸引也延续到学位授予之后。NCSES的跟踪数据显示，在2017—2019学年获得美国理工科博士学位、毕业时持临时签证的人群中，截至2023年2月1日仍居住在美国的比例为73%；其中，生命与健康相关学科、计算机与数学科学及物理科学均约为75%，工程领域为80%。这一比例衡量的是毕业生在美国的居住情况，并不直接说明他们的就业或科研状态。不过，它表明相当一部分受美国大学培养的国际博士毕业生在完成学业数年后仍留在美国，使博士培养与美国长期人才供给之间形成了值得关注的联系。

因此，博士资助的竞争不应仅仅比较奖学金金额。对申请者来说，资助能否覆盖合理的生活成本、是否包含学费减免、能够持续多久，以及是否与稳定的研究和指导条件相匹配，都可能影响其最终选择。对大学而言，博士招生规模则需要与科研经费、导师资源及长期培养能力相协调。大学提供的博士资助越是与真实的科研和教学需求相结合，就越具有超越招生价格竞争的意义。

从国际本科生到硕士、博士，美国高校面对的并不是一个具有统一支付能力和统一资助需求的国际学生市场。不同项目的培养目标、成本结构和学生职业预期，决定了同样一笔资金投入可能产生完全不同的效果。对于国际本科招生，资助可能主要用于降低家庭需要承担的实际费用，提高录取学生选择入学的可能性，但学生的家庭经济条件和对学校声誉的重视程度，也会影响资助的实际作用。对于依赖学费收入的硕士项目，奖学金和学费优惠需要与项目成本、职业回报及收入目标相协调。而对于研究型博士项目，稳定的资金支持往往是学校开展科研、组织教学和吸引研究人才的重要条件，并不只是招生中的价格优惠。

特别值得关注的是，大学希望通过资助实现的目标，与学生真正面临的障碍，有时并不完全一致。学校可能希望通过增加奖学金提高招生数量，但学生迟迟不接受录取的原因，也可能是项目缺乏吸引力、总费用过高、职业发展前景不清晰，或资助缺少持续性。对于一些支付能力较强、更加看重学校声誉的申请者，奖学金的作用可能有限；对于受费用约束的学生，一笔实质性的资助则可能改变最终决定。研究型博士又有所不同，学生需要的不仅是较低的费用，还包括能够支持长期研究的稳定条件。

因此，我们认为，美国高校制定国际学生资助策略，首先需要明确的并非奖学金应该增加多少，而是资金究竟要改变哪一项招生或培养条件，以及这种改变能否同时满足学生和大学的实际需要。这也是Open Doors资金来源差异背后更值得关注的现实：美国国际学生市场并不只是由不同支付能力的学生组成，它还包含了具有不同教育目标、融资机制和机构利益的多种高等教育市场。对于希望扩大国际招生的美国高校而言，理解这些差异，远比简单提高或降低统一的奖学金额度更有价值。